《马尼拉时报》9月22日转发了一组皮尤研究中心的最新民调数据，在菲律宾舆论场上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这项调查于今年春季完成，面对面走访了1003名菲律宾成年人，结果显示菲律宾社会内部对中国的态度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年龄断层。
18到34岁群体中，47%的人对中国持好感，而50岁以上群体中这个数字只有27%，相差整整20个百分点。在对中方处理国际事务能力的信心调查中，差距更加悬殊：年轻群体里有61%表示有信心，年长群体只有32%。
将近一半的信心落差，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民调数据里都算得上触目惊心。
我看完这组数据的第一反应是：菲律宾社会的对华认知正在经历一次静悄悄的代际更替，而这种更替的驱动力，恰恰不是来自外交层面的博弈，而是来自普通人日常生活里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接触。
皮尤今年7月发布的全球民调报告里有一个数字很值得玩味。在36个受访国家中，有25个国家的民众对中国的评价已经高于美国，这是皮尤自2002年开始追踪相关数据以来首次出现如此大规模的反转。
但菲律宾是仅有的6个对美好感度仍然高于中国的国家之一。菲律宾受访者中，有76%在开放式问答里把中国列为本国面临的首要外部威胁，这个比例相当高，反映出南海争端在菲律宾社会中被持续放大的现实。
但问题是，如果只看这个76%的数字，就会得出一个非常粗糙的结论——菲律宾人普遍反华。然而年龄分组的数据一出来，这个结论立刻站不住脚了。
76%的“威胁认知”主要来自哪个年龄段？皮尤报告没有细分，但从对华好感度的年龄差距可以合理推断，年长群体贡献了其中绝大部分。
为什么年轻人对中国的看法和长辈不一样？我觉得核心原因不在于年轻人更“亲华”，而在于他们接触中国的渠道完全不同了。
伴随移动互联网成长起来的这一代菲律宾人，了解中国的入口早已不是本地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或者报纸的社论版。
他们刷的是TikTok上的中国城市街拍，玩的是占据菲律宾应用商店榜首的中国手游，追的是中国网文和短视频。菲律宾媒体自己就报道过，从商场里热销的潮玩收藏品到社交平台上受中国神话启发的漫画，中国流行文化正在塑造菲律宾年轻人的审美偏好和消费习惯。
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不是哪一方刻意推动的，而是市场规律和互联网传播自然形成的结果。一个菲律宾年轻人可能一边在新闻里听到南海争议的紧张消息，一边在手机上和朋友们组队玩着中国开发的游戏、用着中国品牌的手机、通过跨境电商买着中国商品。
这两套信息在他脑子里并存，最终哪一套对“中国”这个概念的塑造力更强，其实不难判断。
除了文化和技术层面的接触，中国在菲律宾做的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也在产生影响。2025年底菲律宾遭遇多轮台风和地震后，中方提供了100万美元紧急现汇和价值1000万元人民币的救灾物资。
往前追溯，2021年台风后中国捐了1万吨大米，2023年捐了2万吨化肥，疫情期间提供了超过5500万剂疫苗。
由中国提供资金支持的达沃市巴卡纳大桥投入使用后，当地原本接近两小时的通行时间被压缩到20到25分钟。达沃市议会为此专门通过决议，感谢中方在推动这座桥梁建设方面的支持。
这些项目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发生在杜特尔特家族的政治大本营棉兰老岛。达沃市是杜特尔特家族经营了几十年的根据地，中国援建的基础设施项目在这里落地生根，给当地人带来了直接的生活便利。
你不能指望每一个受益的普通市民都去区分“这是中国政府的行为”还是“这是两国友好合作的成果”，他们记住的就是“中国帮我们修了桥、送了粮”。
这背后其实有一个更深层的逻辑——中方对菲外交的战略定力。即使小马科斯政府上台后在南海问题上采取强硬立场，中方依然在继续提供人道主义援助、推进经贸合作。
2025年中菲双边贸易额达到477.5亿美元，中国连续第十年蝉联菲律宾最大贸易伙伴和进口来源地，占菲律宾进口总额的28.6%。
这种“政冷经热”的局面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中方真正看重的是菲律宾社会的整体利益和长期关系，而不是某一届政府的态度。政府会换届，但合作项目会留下来，普通人的切身体验会留下来。这种策略在短期看起来好像“吃亏”了，但它产生的长期影响是深远的。
现在把话题转到菲律宾国内政治。皮尤的这组年龄差异数据，和菲律宾国内正在发生的事情放到一起看，会产生一种很有意思的呼应。
今年5月，菲律宾众议院以255票对26票通过了对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的弹劾案，参议院随后组成弹劾法庭正式审理。杜特尔特阵营的重要盟友、参议员德拉罗萨一度躲进参议院大楼寻求“保护性拘留”，现场甚至传出枪声。
去年3月，前总统杜特尔特本人从境外回国时被警方拘留，随后被押送至荷兰海牙。马科斯阵营对杜特尔特家族的打压已经从政治层面升级到了司法层面。
但吊诡的是，莎拉在弹劾风暴中的民调支持率依然坚挺。菲律宾民调机构“亚洲脉搏”7月公布的调查显示，如果当时举行总统选举，49%的受访者会把票投给莎拉，远超第二名的26%。在棉兰老岛，莎拉的支持率高达87%。
为什么在如此猛烈的政治攻击下，莎拉仍然能保持这样的支持率？我觉得答案和前面分析的对华态度年龄差异有相通之处——菲律宾普通民众，尤其是年轻人和南部地区的选民，更关心的是就业、物价、基础设施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
杜特尔特执政六年间，中菲经贸合作大幅推进，大量中国投资和援助项目进入菲律宾，莎拉的政治标签恰恰和这段相对稳定的发展期绑定在一起。
我并不是说菲律宾年轻人对华好感度高就一定会投票给杜特尔特阵营，也不是说中菲关系的好坏能左右菲律宾选举的结果，菲律宾的政治选择终究是菲律宾人自己的事。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当一名被普遍认为在对华政策上相对务实的候选人能够在年轻人中获得较高的好感，这说明菲律宾社会内部的务实力量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地缘政治的噪音盖住了。
从更大的视角来看，皮尤这组数据其实传递了一个很重要的信号：菲律宾社会对中国的认知正在变得复杂化，不再是铁板一块的单一叙事。
年长群体更多通过传统媒体和国家安全议题来理解中国，所以对华好感度偏低；年轻群体更多通过数字平台、流行文化和日常消费来接触中国，所以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这种认知分化说明中菲关系的未来走向不会是线性的，也不会被某一届政府的外交政策完全锁定，社会层面的接触和交流正在为两国关系积蓄一种更持久的力量。
当然，我也不想把事情说得过于乐观。南海争端是客观存在的，菲律宾社会对领土问题的关切也是真实的。76%的受访者将中国视为首要外部威胁，这个数字不可能被忽视。
但与此同时，另一组数据同样值得关注——全球皮尤调查显示，只有45%的中等收入国家受访者认为中国“在很大程度或相当程度上干涉其他国家事务”，而认为美国存在类似行为的比例高达75%。
在东南亚地区，菲律宾是东盟轮值主席国，中菲双方都希望尽快谈成“南海行为准则”，南海争议只是中菲关系的一部分，不应该被无限放大成全部。
最后我想说的是，这组民调最大的启示在于：真正能够改变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看法的，是普通人每天的真实体验，不是政客的演讲，也不是媒体的标题。
年轻人之所以对中国有更多好感，是因为他们在手机屏幕上、在购物车里、在通勤路上感受到的东西和长辈不一样。这种体验是缓慢的、日常的、不容易被政治风向逆转的。谁能够持续为这种积极体验创造条件，谁就能够在长远的博弈中占据主动。
菲律宾民调里这20个百分点的年龄差，是社会认知正在换代。年长一代看新闻，年轻一代看生活。只要两国之间的贸易、援助、文化和人员往来不停，年轻人对中国的真实感受就不会轻易被几句强硬表态抹掉。这才是中菲关系里最值得盯住的变化。
参考资料：
部分菲律宾民众眼中“中国两面”的背后——南海之声
近观政治风暴中的菲律宾——环球时报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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